约瑟夫·斯大林在1940年代面对英国特使脱口而出的那句“教皇?他有几个师”无情地揭示了天主教势力在近代政治地位中的衰败。在民族主义和政治强人频繁涌现的20世纪,宗教再也不被认为具有无可比拟的煽动力量——政治意识形态在这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
天主教会的总代表——罗马教宗(旧称教皇)——则早已安于在人群中扮演纯粹的精神导师地位。这使得其在不信教人群中仅仅以文化符号的形式保持存在,在最近200年的历次思想交锋中,教廷所代表的价值观往往被归结为保守甚至反动,而教皇本人在世俗权力中扮演的角色则仅能由部分历史书告知读者。
这导致了关于教皇这个天主教文化最重要的符号,在世界许多角落遭遇到多重误解,对他的刻板印象也随之固化。教皇在许多人心目中不是那个只手遮天、专横独断的英诺森三世,便是即使遭遇刺杀也要维护和平主义者形象的保罗二世。
从这个意义上说,《庇护二世闻见录》的引进出版足以填补公众在这方面认知缺陷的空白。这本书写于15世纪中叶,作者庇护二世是历史上唯一留下了自传的罗马教宗。庇护二世原名艾伊尼阿斯·西尔维乌·比科罗米尼,他原是锡耶纳大学的毕业生,在年轻时担任过枢机主教卡布里尼卡的助手,但那时庇护并未想过投身教会。从罗马教廷高层到德意志的选帝侯,庇护二世广泛交游,欧洲的上流社会很快接受了这位年轻人。1443年,在奥地利统治者腓特烈三世的推荐下,庇护二世在维也纳接受了宫廷桂冠诗人的称号,此后一度在奥地利任职。
早在15世纪30年代,一个旨在重塑教会权力的会议在瑞士巴塞尔召开,并在此后成为传统。主持会议的尤金四世与参与会议的胡斯运动分子产生了激烈冲突,随后宣布带领部分主教前往北意大利继续会议,而庇护二世则选择留在巴塞尔。
但庇护二世站错了队,尤金四世在向欧洲王权做出让步后,取得了多数贵族的支持,巴塞尔会议派在后来的历次斗争中受到不断削弱。这本会成为影响庇护二世职业前途的阴影,但幸运的是,庇护即时摒弃了青年时代的政治理念,在1445年重新依附梵蒂冈。尤金四世赦免了他,并将其擢升为司铎。
13年后,庇护登上教宗宝座,这个文艺色彩浓厚的意大利人成为天主教世界的领袖。他首先要面对的是来自法国国王路易十一的压力。此时,法王与教皇的争斗已持续了100多年,法国国王腓力四世曾以武力扶持了多位法国籍教皇,并迫使教廷迁址阿维尼翁长达70年,史称“阿维尼翁之囚”,直到格里高利十一世在1377年摆脱法国的控制,重回罗马。但法国人与教廷的争端始终没有熄灭。
在庇护二世当政期间,路易十一借助发过的枢机主教让·茹弗鲁瓦干预教皇的政策,同时还向米兰多次提出有关继承权的要求,并且在教皇最关心的十字军问题上下绊子。
在庇护执掌梵蒂冈的时期,奥斯曼土耳其人已经完成了对君士坦丁堡的攻陷,这件事发生在1453年,延续了一千多年的东罗马帝国灭亡。庇护二世将重新组织十字军抵抗土耳其人作为教廷的头等大事,他的老友、此时已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腓特烈三世保证将予以支持,但其他欧陆诸侯则响应者寥寥,在他们背后,路易十一的蓄意阻挠不可忽视,这直接导致了法王及其党羽在《闻见录》中成为当仁不让的反派。
庇护决心自己做出表率,他于1464年亲自率领一支军队来到安科纳。但他发现尽管此前已向基督教各国君主发出了邀请,安科纳港口在约定日期仍只有他们一支军队。庇护二世在安科纳从盛夏等到初秋,只有威尼斯的舰队在最后关头赶来,那时的庇护二世已经重病缠身,并在8月12日去世。他倾尽心血的恢复基督教国家尊严的十字军东征,就此夭折。
在罗马教宗当中,庇护二世的理想主义色彩最为浓厚,他也许和他身上的人文主义情怀有关,他饱读诗书,热爱文学,并且是一位历史学家,在处理政治事务的同时,庇护二世还着手编写一部世界历史,但仅完成了亚洲部分。他一直自视为作家、演说家和桂冠诗人,他签名时经常这么签。
在他事务最繁忙的1462年,他曾写下一段话:“朕并没有消磨民众的时间,因为朕从未缺席过一次弥撒,从未缺席过枢机主教团的任何一次会议,无论是公开的会议还是非公开的会议,从未拒绝过任何人提出的申诉。恰恰相反,朕到老年还放弃了休息……朕在夜里工作,牺牲掉睡觉的时间,把大部分睡觉时间用来写作。当然,别人可能更会利用时间,但我感到有一种义务,做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愉快。”
庇护二世提到那件事是指他刚刚完成的亚洲历史和地理概论,是他规划的一部世界通史的一部分。为完成这一雄心勃勃的计划,教皇庇护二世一直都有个习惯,即在政务和文学爱好之间保持平衡。除了地理概论以外,他还创作了《波西米亚史》。
研究基督教历史的学者,将庇护二世视为文艺复兴时代最了不起的教宗,不仅在于其本人雄心勃勃、悲天悯人,更在于他为世界留下了一部独特的文献,那就是他的《庇护二世闻见录》,这本自传作品以第三人称形式写作而成,以一个动荡不安的大陆和一个纷乱扰攘的时代为背景,描写了作为罗马教宗这一举世无双的身份如何看待自己所处的那个时代。这部作品在庇护二世的所有写作中篇幅最长,也最为生动。
《庇护二世闻见录》共有13卷,庇护二世用了他几乎所有零碎时间来完成他们,有的段落写于夜深人静,有的则在会议中途的空隙,甚至是因关节炎和痛风迫使他卧病在床期间。他通常会亲笔写作,有时则向秘书口述。这部作品历来分为两个版本,第一份手稿由庇护二世亲笔书写,部分则由他的一位秘书代笔,第二份手稿据说是在庇护二世的指示下,由一位职业抄写员誊写。
这部自传显然有许多偏颇的成分,他删掉了那些对教皇不利的内容,同时叙事节奏上也有不少断断续续的地方。在风格上,庇护二世受惠于凯撒的《高卢战记》,还竭力模仿西塞罗的散文。他刻意将某些句子修改得贴合自己的品味——它们通常都很长、从句很多。
总体而言,庇护二世的一生经历丰富,他所处的特殊地位让的口述历史在卷帙浩繁的西方文献中占据了一个不容忽视的位置。如《庇护二世闻见录》最初的拉丁文编者在第一卷前所言:“后人会知道这个名叫艾伊尼阿斯·西尔维厄斯的人是如何登上教皇宝座、号称庇护二世的。有朝一日看到这些文字的看官会对其表现出尊重,就像对撒谎的人拒不相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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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大学出版社·启真馆 2017年2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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