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Tariq Panja、Andrew Martin、Vernon Silver
编辑:张晨
翻译:杜然
10月8日,国际足联道德委员会决定,对国际足联主席布拉特做出暂时停职90天的处理——这是道德委员会对布拉特进行调查之后,国际足联内部对布拉特的第一步处理结果。布拉特被指控签署“不利于FIFA”的合同,并有“不忠支付”的行为。而另一位被调查人普拉蒂尼,暂时未遭到处罚。
如果布拉特正式被停职,前非足联主席哈雅图将暂时管理国际足联。
布拉特被暂时停职90天 普拉蒂尼暂未被处罚
(本文刊于《商业周刊/中文版》2015.05.18-2015.05.31刊)
要想把国际足球联合会(FIFA,简称国际足联)主席、人称“塞普”的约瑟夫•布拉特(Joseph “Sepp” Blatter)说清楚,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英国《每日邮报》(Daily Mail )把他称为一个“自命不凡、自以为是的苏黎世小矮子”。另一份英国报纸《卫报》(Guardian )叫他“上世纪最成功的不杀人的独裁者”。今年4月,在一年一度的国际足联北美洲和中美洲代表大会上,多米尼加共和国足协主席奥西里斯•古斯曼(Osiris Guzman)却持完全相反的说法,他把布拉特比作耶稣基督、纳尔逊•曼德拉(Nelson Mandela)和温斯顿•丘吉尔(Winston Churchill),“他与其他这些人有什么不同呢?”2011年因贿选丑闻而遭国际足联禁止从事足球事务30天的古斯曼问道。此外,他又加上了摩西(Moses)、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 Junior)和亚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
在巴哈马群岛的亚特兰蒂斯天堂岛度假村,同样的赞美也纷至沓来。布拉特正在竞选足球的国际管理机构,也就是国际足联的主席,这将是他的第五个任期;代表们唯恐落于人后地赞美着他们的头儿。他们挥舞着国旗要求发言,一个接一个地称颂着79岁的布拉特,蹦出来的都是诸如“变革”“充满远见”和“足球之父”这样的词。开曼群岛的足球掌门人,即该地区足球联合会的负责人杰弗里·韦布(Jeffrey Webb)打断众人的话。“我想各位成员显然都是在传达一个明确的信息……对吧?”他在台上的一席话,引得众人纷纷叫好;坐在他右侧的国际足联主席面露笑容。
巴哈马群岛的握手致意
轮到布拉特上台发言。因为腿短,他走起路来步态匆忙,像个小矮人。“我们不应该谈及数字和钱。”他说道。不过接下来,他还是指出,自1999年以来,国际足联已经向该地区的35个成员协会发放了3.3亿多美元。国际足联的选举制度不以国家面积为考量,也就是说国家不分大小,都将在5月29日投下属于自己的一票。因此,布拉特把核心竞选纲领清晰地表达出来,然后又许以新一轮的好处。“预计在接下来的4年时间里,”他说,“还有1.5亿到1.8亿美元的投入。”
布拉特并非没有反对者,不过从现场的演讲阵容看来,几乎觉察不到这一点。同来的还有其他候选人,韦布掌舵的机构虽已禁止发表政治演说,却把布拉特的演讲仅视为主席致辞。与布拉特竞争的另外3名候选人是阿里·本·阿尔·侯赛因王子(Prince Ali bin Al-Hussein),他是约旦国王阿卜杜拉二世(Abdullah II)的弟弟;荷兰的足协掌门人迈克尔•范普拉格(Michael van Praag);葡萄牙的路易斯·菲戈(Luis Figo),这位前球星曾效力于皇家马德里队和巴塞罗那队。在会议的茶叙时间,菲戈站在点心桌附近,火冒三丈地指出很多事情都办得不民主。在众人向布拉特表明忠心之后,阿里王子回到他在16层套房的阳台上去抽烟,俯瞰着下面游泳池旁的一群狂欢者;在亚特兰蒂斯一共有11个游泳池,这只是其中的一处。远处就是蔚蓝的大西洋。“这是一个受控的环境,”王子说,“不过倒符合国际足联的一贯做派。”
阿里·本·阿尔·侯赛因王子
公平地讲,不让反对者发声也是一个务实的决定。如果异见得到允许的话,光是细说布拉特在位17年间被指控的贪腐问题恐怕就要花去很长时间。在他任期内,关于贪污和受贿的内部、外部调查从未间断过,更别提还有人指控俄罗斯和卡塔尔获得接下来两届世界杯举办权过程中存在收买选票的行为。投票的国际足联22名执行委员会委员中,至少有过半数的人被指在过程中存在腐败行为。
韦布的前任杰克·华纳(Jack Warner)曾担任中北美洲及加勒比海足球协会掌门人多年,后因为在2011年选举中被曝出收买选票的传闻而不光彩地下台。不过,华纳仍旧是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一处体育和会展中心的主人,这个中心主要是用国际足联出的2600万美元修建而成;根据这个地区足球机构委托他人做的调查报告,华纳把这个中心转到了自己公司名下。他表示,该中心是布拉特的前任赠送的礼物(现在里面名叫塞普·布拉特的宴会厅专门用于举办婚礼)。世上已无净土:去年11月,尼泊尔足协主席因为盗用大约500万美元足球基金的指控而暂时下台。
2012年7月,国际足联请来美国前联邦检察官迈克尔·加西亚(Michael Garcia),对俄罗斯和卡塔尔赢得世界杯举办权的投票以及其他指控展开调查。他写了一份400多页的报告,但结果却石沉大海。国际足联仅发表了一份报告摘要,如此轻描淡写令加西亚愤而辞职,称删节版包含“对事实和结论的不完整与错误表述”。国际足联直到今天也没有发表完整版的报告,而且也没有重启举办权申请的计划。
据已发表的报告,美国联邦调查局也一直在对国际足坛的腐败状况进行调查;今年1月,欧洲委员会(Council of Europe)进行的一项调查得出了“国际足联似乎尚无力平息腐败传言”的结论。
国际足联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贪腐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在问到究竟有多少成员遭受了处罚时,国际足联的一名发言人回答不上来。“我们似乎没有这样一份完整的名单。”
钱到哪儿去了?
国际足联的总部位于苏黎世以北一座林木葱郁的山丘上,占地大约4.5公顷。主办公楼的外立面饰以网状铝材结构,旁边是两座足球场,迎客大厅的采光特别好。这个大楼耗资约2.4亿瑞士法郎(约合2.55亿美元),于2007年完工,由布拉特负责建造监管,他曾说建筑的透明设计象征着国际足联的价值观。也许吧,但国际足联的法务部门要求除了例行会议,一些来访者要签署保密协议;此外,这栋8层的办公楼有5层位于地下。记者最近一次进入楼里,手机在地下变得毫无用处,黑色的巴西花岗岩屏蔽了信号。在地下3层一个电影《奇爱博士》(斯坦利·库布里克上世纪60年代的一部邪典电影)式避难所的空间里,一间铺着青金石地板的会议室就是布拉特召开执委会会议的地方。房间的照明来自一盏圆形的水晶吊灯,形状让人联想到足球场。
国际足联是一个非营利机构,理论上,它的工作并不复杂。每4年,国际足联的475名雇员就要组织一次锦标赛,这项运动很简单,本质上它只需要一样东西,那就是一个球。在“公平竞赛”的旗帜下,国际足联也是209个成员协会竞赛规则的制定者和管理者,成员协会又组合成6个区域性联合会。
赞助商和电视台要出大价钱才能加入其中。超过200个国家和地区的30亿观众使得2014年巴西世界杯成了史上收视最高的足球赛事。在截至2014年12月的世界杯4年财务周期中,国际足联的总收入约为57.2亿美元,其中主要来自转播权的销售,另外也有部分来自可口可乐(Coca-Cola)和阿迪达斯(adidas)等赞助商。其中3.58亿美元作为奖金颁给了参赛队伍,用于世界杯的开支为22.2亿美元(主办国承担绝大部分的开支项目,比如体育场馆的建设)。2014年巴西世界杯的花费超过了100亿美元。巴西体育部前副部长路易斯·费尔南德斯(Luis Fernandes)说,这还是拒绝了国际足联的一些要求之后的开支,比如护送委员要有摩托车队。在过去的10年时间里,随着国际足联的收入激增,它的现金储备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有15.2亿美元。
至于其他收入则去向不明。但也有一些线索。国际足联的人事开销是3.97亿美元。不过,要想在其年度财务报告中找到布拉特的工资——祝你好运。“我们把它隐藏了,所以你不可能找到,”国际足联的财务和行政负责人马库斯·卡特纳(Markus Kattner)说,“我们不会公布的,因为首先,我们没有这个义务。”早在2002年的时候,当时国际足联的一位高管曾经说,布拉特一年的工资加上奖金是100万瑞士法郎。而根据国际足联的薪酬总额,对于他目前的收入,怎么估算都会超过1000万瑞士法郎。2014年,国际足联还拿出2700万美元(其中大部分都是来自市场推广预算)拍摄了电影《激情联盟》(United Passions),这部谄媚的片子讲述了国际足联的历史,布拉特由英国演员蒂姆·罗斯(Tim Roth)饰演。
在亚特兰蒂斯,国际足联的蒂埃里·雷热纳斯(Thierry Regenass)、韦布、布拉特,以及韦布的保镖
一项国际足联骄傲地宣布为最大非赛事开支的是:在过去4年时间里,它拿出15.6亿美元用在了“团结”成员国的项目上,其中包括10亿美元用于修建练习场、聘请当地教练,以及其他拨款。这完全是笼络人心的政治拨款。这些钱的绝大部分都去了小足协,这些地方根本没有很好的足球项目,也断然没有打入世界杯的可能,比如开曼群岛或者蒙特塞拉特。但是,它们与其他207个成员一样,选举国际足联主席的时候也有一票。在布拉特的选举地图上,只有5200名居民的蒙特塞拉特与有着2亿人口的巴西,具有同样的重要性。由于国际足联的俱乐部里有许多属于非主权的小领地,所以它的成员数比联合国还要多出16个。
国际足联的钱往往都是用在给各地的足球官员修建办公室。自2002年以来,这个组织给了开曼足协200多万美元,用于修建总部大楼和世界级的足球场——这里是国家队的训练基地;该国的男子足球队目前在世界排名第191位。2009年,布拉特还专门飞过去参加破土动工仪式。“开曼现在还没有能力参加世界杯,”据当地媒体的报道,布拉特对一群显贵要人说道,“但我坚信有一天你们会做到的。我们可以提供帮助。”总部大楼连同一个球场已经建好,但因为是盐碱地,无法长草,所以开曼足协正在替换人造草皮。
虽然开曼的男子足球队一般都是输家(在今年3月,它与世界排名第159位的伯利兹队打成0:0,这是它3年多以来的首场国际比赛),但开曼足协却是国际足联最有权势的成员之一。韦布担任掌门人的地区足联推举开曼的财务大管家康奥弗•沃森(Canover Watson)进入国际足联的审计与稽核委员会,这个小组是国际足联的反腐保障。在去年11月,开曼当局指控沃森担任开曼群岛公共卫生局的局长期间有洗钱和欺诈行为,涉嫌把合同交给和自己在经济利益上有关联的一家公司。国际足联暂时停止了沃森在审计委员会的工作。沃森对此不予置评,但同时他也否认了这些指控。
透明国际(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的共同创始人迈克尔•赫什曼(Michael Hershman)说,国际足联一直拒绝进行有实际意义的改革,比如任期限制和独立监督;赫什曼还是两份关于国际足联治理方式报告的共同作者。他的经历与加西亚相似。布拉特请他来写调查报告,报告出来后却基本不予理睬。赫什曼说,“让我震惊的是,他们坚信自己无可指责,坚信自己是独立王国,坚信自己不用管其他人怎么想。”他要提醒5月底时将在苏黎世排队投票的代表们:“你们此刻进行的是国际足联历史上最重要的投票,如果你们继续选择布拉特,那就怨不得别人。”
不过,国际足联的代表们所获得的各种好处,倒是可以很好地解释布拉特怎么可以在位那么长时间。先从每个国家的足协说起,今年他们收到的包括标准的25万美元年度拨款,还有2014年巴西世界杯收益中拿出的一次性50万美元的奖金。各国足协可以申请国际足联的目标计划(Goal Programme),用于球场和办公室的建造项目,还可以就具体的建设项目或者外展计划获得资金援助。国际足联还一次性分配数以百万计的奖金给地区足球联合会。
好处还不止这些,尤其是给那些搭上国际足联这班船的各国足球官员,比如开曼群岛的韦布。国际足联有25名执行委员,根据地区分配选派,每人一年下来可以拿到30万美元,其中包括为国际足联出差每天可以拿到500美元补贴,还有头等舱、餐饮补贴、所有的开支、五星级酒店,在苏黎世他们一般住在有着171年历史的酒店Baur au Lac,这家酒店自带庭园,能看到阿尔卑斯山风光。这还只是国际足联出钱的部分。回到国内,地区联合会也会拿钱出来。根据2012年泄露出来的普华永道(PricewaterhouseCoopers)的一份审计报告,亚足联的执行委员会委员一年的收入是25万美元,出公差每天还有150美元的补贴。
布拉特还以数以百计的其他任命来奖励对他的忠诚。2011年上一次连任的时候,他许诺每个国家至少增加一个委员名额。与这数百个职位一起到来的,还有出差每天350美元的补贴、飞机公务舱和所有开支,这意味着出一趟差就需要3000美元,对于那些生活在世界上贫困角落的人来说,这是相当可观的数字。“那些一条船上的人——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也就是那些言听计从、不管塞普·布拉特要什么都能满足他的人,就会获得最好的任命,被放到财源滚滚的位置上。”赫什曼说。委员们到苏黎世参加委员会会议之后出去吃晚饭的账单会高达数千美元,包括最贵可达400美元一瓶的酒,所有这些都由委员持有的国际足联信用卡支付,一名作为后勤人员参加过这些晚宴的人介绍说。
这样的慷慨似乎很奏效。在布拉特2011年竞选之前,他飞抵美属萨摩亚首府帕果帕果,出席大洋洲足球联合会的会议。议事日程上包括选举新的地区主席(前任主席被控以世界杯主办国支持票换取230万美元修建一所足球学校)。大洋洲足球联合会的代理主席——巴布亚新几内亚的足协掌门人戴维•郑(David Chung)有两位来自新西兰的潜在挑战者。
然后,布拉特出来表态。国际足联的每个成员协会将获得30万美元的奖金,包括大洋洲的11个协会。国际足联的每个区域足球联合会将获得750万美元,对于小小的大洋洲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大笔钱。任何人对现有领导权的挑战,都有可能危及他所在协会拿到奖金。“他们退出了。”
郑指的是两位新西兰人。这位巴布亚新几内亚人在无人挑战的情况下当选。在接受提名所做的演讲中,他许下了大洋洲对布拉特全力支持的承诺。“国际足联主席阁下,我们心怀感激,”他说,“我们百分百地支持你。”
国际足联的正义(如果还有正义的话)是有选择的。它有一个包括道德委员会在内的内部体系,当高级足球官员接受调查时,“调查活动得在主席布拉特的指导下进行,”2012年之前一直为国际足联工作的调查员特里·斯特恩斯(Terry Stearns)说,“他可不是好惹的。”
有一些非常严重的行为最后也不了了之。2010年1月12日下午,海地发生地震,当时该国的足协正在位于太子港的总部开会。足协主席伊夫·让-巴尔特(Yves Jean-Bart)侥幸逃生,仅受轻伤。建筑物倒塌的时候,碎石把教练让·伊夫·拉巴兹(Jean YvesLabaze)压在了下面,一同遇难的还有另外至少31人。第二天,在通信恢复之后,布拉特给让-巴尔特打电话,保证提供援助。国际足联称其把25万美元的援助款给了中北美洲及加勒比海足球协会当时的主席、在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华纳。一名来自韩国的捐赠者又拿出另外50万美元。但让-巴尔特说,他只收到了其中的一小部分。一开始的时候,“我们收到了少量的大米,加起来不值1万美元”,他说,收到的用于办公室重建、组织比赛以及其他项目的额外援助,加起来只有42.9万美元。
让-巴尔特向国际足联和地区联合会投诉之后,华纳草拟出一份账单,列明各笔钱的去向。根据《彭博商业周刊》(Bloomberg Businessweek)获得的一份副本,价值22.9万美元的发电机、食品、毛毯和其他物资的收据,均来自于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一家地址并不存在的公司。让-巴尔特表示,他从未收到过这些物资。根据账目,至少366222美元用于两支海地足球队到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及其他国家打比赛的开支。他们乘坐的航班由华纳家族经营的旅行社安排,住的是华纳的会议中心——那也是他用国际足联的钱修建的。华纳还把让-巴尔特也拖下水。账目的最后一栏列出3万美元用于支付让-巴尔特的女儿念医学院的各种开支。克里斯蒂娜•让-巴尔特(Christina Jean-Bart)则表示,自己没有收过钱,而且也没有在医学院就读。近5年之后,国际足联称海地事件仍在调查中。
那位已故的海地足球教练的妻子,现在用他生前从海地给她汇去的钱生活在美国,她称自己根本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与帮助。“我去找国际足联,他们称自己也无能为力。”现年58岁的玛利·拉巴兹(Marie Labaze)说,她是纽约州斯普林瓦利一名失业的助教。“他们什么也没有给我。”
赞助商的暧昧
国际足联29%的收入来自赞助商,来自一些世界上最大的、表面上看来最注重形象的企业。总的说来,他们对于明知道对方是魔鬼还要跟它做生意这件事很坦然,不过也并非铁板一块。在这一届的巴西世界杯,国际足联从4年的全球销售权以及2014世界杯期间挣到了16亿美元。比较起来,国际足联的赞助商为4年前的上一届世界杯付出了12亿美元。这是33%的增长,期间腐败传闻就没有断过。“赞助商付钱给一个由腐败分子管理的机构,他们怎会不知情,”1984年至2003年间一直时断时续为国际足联就法律事务合作的吉多·托尼奥尼(Guido Tognoni)说道,他也是布拉特的顾问。“对他们来说,电视收视率仍然是比道德考量重要的事情。你要不干,其他处在竞争关系的国际品牌要干。比如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Pepsi-Cola)。阿迪达斯和耐克(Nike)。”
可口可乐的首席执行官穆泰康(Muhtar Kent)说,他相信国际足联会从自己犯下的错误中吸取经验教训。“你将会看到他们继续成长,做得更好,”他在4月22日与多位记者举行电话会议时说道。“我们资助的不是一个机构,”他说,“我们支持的是一项运动,尤其是它跟年轻人有着密切联系。那也正是为什么我们对于自己所提供的支持备感骄傲的原因。”
阿迪达斯自从1970年以来,一直与国际足联合作,它的身份认同就是建立在足球之上的,对于本报道,它不愿发表评论。对于各种主办权传闻,阿迪达斯在2011年至2014年间发表的声明几乎都一模一样。它在最近的一份声明中说,“此刻唱衰国际足联无论是对于足球,还是对于国际足联及其合作伙伴,都没有好处。”
有些赞助商已经离开。去年11月,阿联酋航空(Emirates airline)表示将不会续签2006年以来的赞助合同,索尼(Sony)在2014年年底也停止了赞助,两家公司并未说明双方的具体分歧。
在亚特兰蒂斯的一个鸡尾酒会上,布拉特与众人交谈
也有公司更为直言不讳。2006年,万事达(MasterCard)在美国联邦法院状告国际足联失信,在合同续签时站在竞争对手维萨(Visa)一边。在此前的16年时间里,万事达为了成为世界杯赞助商,付给国际足联近1亿美元。续约时,国际足联新任市场总监、法国人热罗姆·瓦尔克(Jerome Valcke)一边跟万事达谈新合同,他和他的团队一边又把谈判细节透露给维萨,最后后者拿到了合同。万事达大为震惊,决定诉诸法律,指出自己没有获得与其他报价方一视同仁的合同权益。美国联邦地区法官洛雷塔·普雷斯卡(Loretta Preska)在裁定国际足联败诉的判决中写道,“国际足联在义务的行使以及新一轮赞助谈判中根本没有做到‘公平竞赛’”——这里用了国际足联自己的口号。
虽然万事达现在可以选择继续成为国际足联的赞助商,但它选择了和解。“我们还是认为伙伴关系及信任非常重要,”万事达当时的法律总顾问、现任“冲突预防及解除国际机构”(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Conflict Prevention and Resolution)首席执行官的诺厄·汉夫特(Noah Hanft)说。“与其跟一个我们无法信任、面临道德质疑、看起来腐败的一方维持长期的伙伴关系,不如获得中断赔偿。”为了达成和解,国际足联付给了万事达9000万美元。
国际足联让瓦尔克暂时停职。但8个月不到,布达特让他重新出山,而且还获晋升。他将成为国际足联的新任秘书长,布拉特的左臂右膀。但在当时,瓦尔克说他只是想为国际足联拿到最合算的价码,并没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多面布拉特
布拉特是一位化工厂工人的儿子,出生于菲斯普,这是一个只有7000人口的小城,位于马特峰山脚下的一个山谷里。从苏黎世乘火车到菲斯普需要两个小时,布拉特始终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4月的一个晚上,他唯一的孩子科琳娜·布拉特·安登马腾(CorinneBlatter Andenmatten)为了能在她的女儿睡觉前跟她待一会儿,开完会就匆匆忙忙往家赶。安登马腾是布拉特三段婚姻中第一段的结晶,她住的地方距离菲斯普的塞普·布拉特小学仅隔着几条街。“他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她说,布拉特每个月两次回菲斯普过周末,就住在自己的公寓里。“在这儿的人眼里,他只是塞普。”
布拉特在菲斯普也四处散财,部分是通过他的塞普·布拉特基金会(Sepp Blatter Foundation),该基金会的资产超过110万瑞士法郎,它也接受外界的捐赠。基金会拨款给各种机构,比如给Martinsheim养老中心2万瑞士法郎用于修建一个新的翼楼。这里的负责人马库斯·莱纳(Markus Lehner)说,布拉特的母亲从1990年直到2000年去世,一直住在这里。“对塞普来说,情牵、心系菲斯普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他说。在莱纳的办公室里,一张有布拉特签名的国际足联节日贺卡钉在一个柜子上,卡片的下方加了一条备注,说随卡附上2000法郎,是对员工的一点小意思。
2014年8月23日,一架红色直升机载着罗纳尔多(Ronaldo)降落在菲斯普,他是巴西国家队历史上排名第二的得分手[排第一的是贝利(Pelé)]。罗纳尔多此行是为了参加本地的菲斯普足球俱乐部成立100周年的庆祝仪式。当这位球星从直升机上下来的时候,满脸笑容的布拉特迎上前。这天的重头戏,是由前职业选手组成的“国际足联选手队”与当地的前选手打一场表演赛;罗纳尔多换上了蓝色的阿迪达斯球衣,这是专门为这次活动准备的。担任裁判的是国际足联的专业裁判。建筑工程师克劳泽·卡尔伯马滕(Klaus Kalbermatten)说,他为布拉特能够把超级巨星带到一支小队伍的庆祝活动上感到骄傲。“罗纳尔多不是奔着菲斯普来的,”他说,“其他的地方,他们有曼联(Manchester United),有拜仁慕尼黑(Bayern Munich),有皇家马德里(Real Madrid)。我们是小地方,但我们有塞普·布拉特,他是足球之王。”
在菲斯普长大后,布拉特在洛桑大学(University of Lausanne)拿到了一个商业管理与经济学学位。除了母语德语,他还学会了另外四门语言:英语、法语、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最早他是体育记者,后来为瑞士冰球联盟工作期间,令他有机会加入手表品牌浪琴(Longines),在这里他参与了1972年和1976年奥运会的组织工作。1975年,布拉特开始了在国际足联的工作,当时他是开发项目的负责人,这份工作又把他带到了非洲。
加入国际足联后,布拉特有了第二段婚姻,妻子是国际足联前秘书长的女儿;而他本人在1981年也获得了这个职位。他在国际足联的导师,是巴西前奥运游泳选手、国际足联前主席若昂·阿维兰热(Joào Havelange)。阿维兰热是布拉特学习如何向上走的榜样:给从前受到忽视的国家大量的关照与资金支持。阿维兰热在1974年赢得了首次竞选,之前他去了趟非洲,与各国足协官员碰面,资助他们来投票的差旅费,这是国际足联今天会为所有成员做的事情。阿维兰热表示将在1998年下台之后,就轮到布拉特上场了。
布拉特1998年的竞选之旅靠的是一个执事亚足联的卡塔尔人穆罕默德·本·哈曼(Mohamed bin Hammam)。本·哈曼出钱、出私人飞机供布拉特到非洲各地去拉票。英国作家戴维·亚洛普(DavidYallop)在《他们如何窃取了这项运动》(How They Stole the Game)一书中写到,投票前,一捆捆5万美元的钞票在巴黎被分发给非洲代表。布拉特的对手、瑞典的伦纳特·约翰松(Lennart Johansson)对于国际足联从未就行贿指控展开调查而耿耿于怀,据他说,有自己信任的人目睹了那一幕。“他们说看见信封发了出去。他们确信,这是为了让投票朝着‘正确’的方向进行,当然不是投给我,”曾经担任欧足联主席、现年85岁的约翰松说道,“我希望迟早真相能大白于天下,或者交由法院。”
布拉特证实的确有钱易手,但自己并没有参与其中。“在第一次选举中,谁在收买选票?”他在2011年的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说,要想知道真相,就得穿越时空回到1998年6月8日代表们住的美丽殿蒙帕那斯酒店(Meridien Montparnasse hotel)。布拉特对本文不予置评。
在2002年的选举之前,国际足联的秘书长、律师米歇尔·泽恩-鲁菲嫩(Michel Zen-Ruffinen)整理了一份报告,指出存在权力滥用和管理不当的问题,上面还有11名执委的签名。“国际足联现在就像是一个独裁国家,”他在报告中写道,“它已经变成了布拉特的机构。”在各种指控中,包括布拉特未经授权地使用国际足联的公款。报告指出,自从1998年以来国际足联所有的财务记录,以及更早的一些记录,都已经不见了,导致国际足联的工作人员或者毕马威(KPMG)无法进行审计。
一群欧洲人说服非洲足联的主席伊莎·哈亚图(Issa Hayatou)起来反对布拉特。在一次讨论国际足联财务问题的会议上,来自加勒比海地区的代表平息了反对的声音。布拉特的支持者,包括开曼群岛的韦布,都大拍布拉特马屁。当有人登台发表异议,下面就会突然爆发出嘘声和嘲笑声。据时任挪威足协的秘书长卡伦·埃斯佩隆德(Karen Espelund)证实,布拉特的反对者发言没人理睬。埃斯佩隆德说,布拉特没有介入。根据她的回忆,布拉特的支持者逐渐占据上风。利比亚独裁者穆阿迈尔•卡扎菲(Muammar Gaddafi)的儿子阿尔-萨阿迪(Al-Saadi)戴着贝雷帽上台,也表达了自己对布拉特的支持。一天之后,布拉特以139票对56票的悬殊结果击败哈亚图。
国际足联主席布拉特遭抗议者“撒钱” 讽刺腐败
布拉特也的确制裁过一次贿赂传闻。2011年他面临着又一次选举挑战,而他多年的支持者本·哈曼正在觊觎他的位置。选举前不到一个月,加勒比海足球联盟(Caribbean Football Union)的成员在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一家酒店听本·哈曼发表演讲。在他发言之后,华纳上台宣布,与会者都将获得本·哈曼送的礼物。那天晚些时候,代表们在一个酒店房间门口排起了队,每次进一个人。在房间里,加勒比海足球联盟的官员们递给每位代表一个信封,里面塞着4沓100美元面额的钞票,每沓1万美元。这场阴谋在国际足联主席选举前曝光,当时华纳的助手——“恰克”查尔斯•布莱泽(Charles“Chuck” Blazer)与国际足联取得联系,公开了行贿细节。
5月28日,本·哈曼去职(国际足联此后一直禁止他从事足球事务)。第二天,布拉特在苏黎世举行了一场记者招待会。“危机?什么是危机?”表情严厉的布拉特说道,“我们所面临的并非危机。我们只是有了一些困难,而且这些困难将在我们这个大家庭内部解决。”随着本·哈曼的出局,布拉特再次顺利当选,并且发誓这将是他的最后一个任期。华纳也辞职了,威胁要发起惩罚国际足联的“海啸”。国际足联开始对华纳展开内部调查,但随即就终止,声称辞职了就既往不咎。国际足联还发起了针对其他大约30名加勒比海足球联盟官员的贿赂调查,几乎所有人都辞职了,受到的处罚包括警告、罚款、停职,多米尼加的古斯曼30天禁止从事足球相关事务。国际足联从来没有说究竟有哪些代表拿了钱,有多少人退还赃款——如果有的话。其中好几位涉事者目前都在国际足联的各委员会任职。
在传言进一步玷污国际足联形象的同时,它也代表了一个机会,布拉特可以在中北美洲及加勒比海足球协会获得更多的忠诚团队。2012年5月,联合会选出了韦布接替下台的华纳。布拉特是韦布最大的支持者。2013年在开曼群岛的演讲中,布拉特建议很快就可以有一个新的主席,“可以让杰弗里·韦布来当。”
韦布在国际足联的内部审计委员会担任副职长达10年左右的时间,在连续不断的腐败指控中,他从国际足联的财务系统离开。在韦布自己的国家,他的财产与其作为足球官员的身份紧密结合在一起。他在开曼群岛与牙买加足协负责人一起开了一家快餐厅,后者后来因为卷入本·哈曼的贿赂丑闻而被停职6个月,现在他是韦布手下的副主席。韦布任职的地区机构把美国和加勒比海比赛的标牌及横幅交给开曼群岛一个名为快标(Fast Signs)的特许经营商来制作,韦布的朋友沃森持有部分股份。韦布拒绝就相关报道发表意见,不过他所在的联合会的一位发言人在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说,这种小活儿不需要竞标。
现年50岁的韦布人高马大,说起话来轻言细语,在巴哈马的会议上举止做派像是一国元首,在去上厕所时都有保镖护卫。韦布对代表们说,他已经创立了一种“问责制的透明文化”。同时,他的联合会却只提供很少的财务数据。或许在这一连串的博弈中,他忠诚的对象是布拉特。
循环的怪圈
在寻求连任之际,布拉特启动了竞选活动。3月,为了参加南美洲联合会的会议,布拉特乘坐私人飞机来到巴拉圭首都亚松森(Asunción)。随后政府的直升机接他去跟总统奥拉西奥·卡特斯(Horacio Cartes)共进午餐。后来,布拉特住进了波旁南美洲足球联合会亚松森会展中心酒店(Bourbon Conmebol Asunción Convention Hotel) 2700美元一晚的套房,官员们排着长队乘电梯上楼向他致敬。
4月,为了竞选,布拉特又来到开罗参加非洲足联的会议。跟在巴哈马一样,会议主办者禁止他的竞争对手在聚会场合发表讲话。非洲是布拉特的大本营,部分原因是因为他让2010年世界杯在这里举行。在他离去之前,这块大陆上的56名代表一致保证将会力挺他连任。“捍卫塞普·布拉特作为国际足联主席的职务,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职责。”津巴布韦的卡卢沙·布瓦利亚(Kalusha Bwalya)说。他也是非洲足联执行委员会的委员,当过球星,曾在欧洲踢球。
大洋洲联合会也承诺支持布拉特。库克群岛(散布在夏威夷与新西兰之间的15座珊瑚环礁岛和火山岛)的足协主席李·哈蒙(LeeHarmon)说,国际足联的钱让他建起了办公室和一座小体育馆。“在布拉特成为主席之前,你知道每个会员足协一年能从国际足联获得多少拨款吗?零。这足以说服你我们为什么将把票投给布拉特吗?”以养猪和种植蔬菜为业的哈蒙问道,“他们说国际足联存在很多的腐败,没完没了的,但我认为那不是他可以控制的。”
3月在维也纳举行的欧洲足球协会联合会(UEFA)的年会上,布拉特的竞争对手们不仅受到欢迎,还可以陈述自己的竞选纲领。这里不是布拉特的地盘。在年会的最后,3位竞争者分别上台发言。布拉特作为国际足联主席做了开场致辞,现在他选择不与其他人一起发言。首先上台的是身材修长、皮肤黝黑的葡萄牙人菲戈。他竞选的核心宣言是,把世界足联现金储备中的10亿美元分给成员国,另外把一半的世界杯收入也给它们。他告诉代表,他想把他们从国际足联获得的年薪提高到200万美元。在结束的时候,阿里王子鼓掌了。与巴布亚新几内亚的郑、开曼群岛的韦布一起前排就坐的布拉特,没有加入其中;接下来发言的是阿里王子。“我们需要扩大对成员协会的财务支持。”他用与菲戈类似的口气说道。然后上场的是范普拉格。“我只是没法接受把目前这种状况的国际足联留给子孙后代,”他说,“如果不换领导人,有效的改变是不可能发生的。”然后,他也说到了钱。他想把每年给每个成员协会的拨款额度提高3倍至100万美元。
你不能怪他们都想这么做,这可都是师从布拉特的结果。但如果他的对手所能做的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或许足球运动只配拥有他这样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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